過了許久,李海鎮才再次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那艘船……第聶伯河上。你沖過來的時候,”他抬起眼,燭光在瞳孔里跳躍了一下,像瀕死的螢火,“我以為你會把我推開,或者……直接給我一槍?!?/p>
彼得羅夫抿了一口伏特加,濃烈的劣質酒精灼燒著食道,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把你推開?那你瞬間就會被打成篩子,任務立刻失敗。給你一槍?”
他搖搖頭,臉上那點虛假的弧度徹底消失了。
“一個活著的、能開槍的朝鮮偵察總局大尉,在那時候比死了有用。至少能多拉幾個墊背的。”
他的理由冰冷、功利,剔除了任何屬于“人”的溫度。
這是他們這種人唯一被允許擁有的邏輯。
李海鎮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伏特加,灼燒感直沖頭頂,讓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猛地放下杯子,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有個妹妹。”
李海鎮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帶著酒氣的沉寂。
他沒有看彼得羅夫,目光死死地盯著蠟燭跳躍的火苗,仿佛那光能燒穿他封閉的記憶。
“很小的時候就……病了。家里沒錢。父親跪在干部家門口,求他們批條子買藥……跪了一夜?!?/p>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悲喜。
“第二天早上,干部的兒子出來,扔給他幾張鈔票,像打發要飯的。父親撿起來……那錢,只夠買半盒止痛片。”
彼得羅夫握著杯子的手,指關節微微突出了一點。
“妹妹走的那天……很疼。”
李海鎮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里鑿出來的。
“她抓著我的手,力氣很大。她說……哥哥,好冷。”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得蠟燭又短了一小截,蠟淚堆疊在燭臺邊緣,如同凝固的血。
“后來……我有了掙錢的路子。我給家里寄錢,很多錢。蓋了房子,父親看病,母親……能吃飽穿暖了。”
他吸了一口氣,“他們……以為我在平壤,當上了大軍官,很出息?!?/p>
他終于抬起眼,看向彼得羅夫,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
是深不見底的疲憊,是把靈魂都抵押出去的沉重,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執著。
“所以,彼得羅夫……”
李海鎮叫著對方的名字,“……我不能失敗。更不能……落到他們手里。”
他的手指痙攣般地收緊,幾乎要將那個金屬煙盒捏變形。
“這個東西……必須在最后起作用?!?/p>
他已經練習過了無數次,“如果……我是說如果……它失靈了。如果他們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抓住了我……如果他們……用了藥,或者別的什么……讓我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