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都是李潤撒落的字條,有些被眾人踩在了雪泥之中,也有些正被人拿起,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字跡。有人辨認出了字跡,卻只趕緊把字條丟掉,誰都不敢念出聲。
黃梓瑕彎腰撿起一張紙條,拿在手中,迎著旁邊跳動燃燒的松把火光,看了一眼。
細長的字條上,窄窄一條字跡,凌亂的十二個字——
大唐必亡、朝野動亂、禍起夔王!
是他們曾在鄂王府的小殿中見過的,被陳太妃刻在檀木桌上的那些字。
鄂王李潤竟將它臨摹了無數份,在此時撒在宮中。
她心口急劇跳動,手也忍不住顫抖起來。她轉頭看見站在身后的李舒白,他的目光定在這張紙條之上,神情沉郁。
她便將這張字條胡亂塞在自己的袖口之中,低聲說:“我帶回去看一看。”
旁邊有人低聲嘀咕著:“難道,鄂王舍身為社稷,所以太祖太宗顯靈,真的在半空中升仙了?”
旁人趕緊悄悄以手肘撞了他一下,他立即閉嘴,不敢再說了。
王蘊過來見過李舒白,目光在他身后的黃梓瑕身上掃了一眼,神情略有僵硬,說:“下官并未找到鄂王的蹤跡。”
李舒白環視四周,問:“當時在這邊當值的御林軍呢?”
“當時這邊……并無御林軍把守。”王蘊皺眉道,“雖然依律是要守衛的,但這邊高臺離地面足有五丈,又無出入口,絕不可能有人上下的,守在下面又有何用呢?所以制度名存實亡,幾十年沿例而來,都沒有人在這邊看守的。今晚御林軍也都把守在龍尾道及各出入口,并沒有分人手在這里。”
李舒白舉目四望,又問:“你是第一個到來的人?”
“是,我領著眾人過來時,這邊大片空地之上,薄薄的積雪完好無缺,別說鄂王的身體,連腳印也不曾有半個。”
跟在王蘊身后的御林軍眾人也都紛紛附和,保證當時雪上沒有任何痕跡。
黃梓瑕在平臺下抬頭看上面,翔鸞閣已經亮起了燈火,五丈高的臺闕,墻壁光滑,附著一些均勻細碎的雪花,也沒有留下任何刮擦過的跡象。
皇帝已經親自到來,他站在鄂王李潤跳下的地方,往下俯視。
李舒白的目光,與他不偏不倚對上,高遠的燈火照亮了他面容上的陰鷙,跳動的火光扭曲了他的容顏,讓他在一瞬間,如同陰沉可怖的神魔,正在俯瞰整個宮城。
三更鼓響徹整個長安城。
冬至夜已經過去,凌晨時分,所有的車馬離開了大明宮。
李舒白與黃梓瑕坐在馬車之內,車內點了琉璃燈燭,在馬車的行進中微微晃動,光芒搖曳不定。
黃梓瑕靠在車壁上,望著李舒白。耳邊只有馬車上的金鈴輕微而機械的聲音,其余,便是長安城入夜的死寂。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么打破這寂靜,卻又不知自己該說什么,只能沉默望著李舒白,讓燈火在他們兩人身上投下濃重陰影。
“該來則來,無處可避。不是么?”李舒白的聲音,終于低低響起,依然是那種清冷得幾乎顯得漠然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只是,怎么也沒想到,居然會是他給了我這致命一擊。”
“我想,或許這并不是出于鄂王的本心。”黃梓瑕將那張拓印字條從袖中取出,仔細端詳著,緩緩說道,“不久前,鄂王還托王爺幫他查陳太妃的事情,若他早已設計好對王爺下手,又怎么會在當時便提起此事,打草驚蛇,讓我們及早防備呢?”
李舒白點頭,默然道:“是,大約我們想法一樣,七弟或許是和禹宣一樣,中了攝魂術。然而……是誰敢以鄂王為刃,用以傷我?”
黃梓瑕望著他,卻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其實兩人心中都已有答案,只是不愿,也不能說出口。
琉璃燈緩緩搖動,光焰在搖曳間忽明忽暗。
窗外的各坊燈火暗暗照進,朦朧而恍惚。李舒白轉過了話題,說道:“還有,七弟究竟去了哪里?他明明當著我們的面自城闕跳下,又是如何消失在半空之中的?”
黃梓瑕低聲道:“我想其中必有機關——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