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景毓等人落下太遠(yuǎn),李舒白勒住了馬,站在山崖邊。遠(yuǎn)方長風(fēng)飛渡,浪濤般的白云席卷過萬里江山,天際日光變幻,乍陰乍晴,在前方的大地上流轉(zhuǎn)不定。
他遠(yuǎn)望長空,許久,長出了一口氣,轉(zhuǎn)頭看向黃梓瑕。
她臉色微有蒼白,氣息也有些急促。跟在他身后長途奔騎,就算是景毓他們也往往支持不住,而她竟然一直都堅(jiān)持下來了。這千里江河,萬里重山,她是第一個能始終伴隨在他身邊的人。
他在一瞬間,回望著她,忽然微笑出來。唇角的弧度,如風(fēng)行水上,輕微波動,揚(yáng)起又很快平息。
黃梓瑕怔愣了一下,見他含笑望著自己,那一瞬間的眼中,似有萬千瑰麗顏色。也不知是不是縱馬狂奔跑得太急,她臉頰的不由自主微微燒了起來。
他卻將目光移了過去,順手打開滌惡身上的箱籠,從里面取出一小袋東西,拋給她。
她一手勒馬,一手接住,發(fā)現(xiàn)卻是一小袋白棉紙包好的雪片糖。
猜不出他的用意,她只能詫異地抬頭看他。
他卻只駐馬憑風(fēng),在颯颯的風(fēng)中,他的聲音與衣袂發(fā)絲一樣,飄忽不定地波動:“上次你暈倒后,我去問了大夫。他說女子往往血?dú)庥刑潱@蹠r多吃甜食,可稍微緩解一二。”
她確實(shí)覺得自己有點(diǎn)疲憊,怕自己再跟著他跑下去,會像上次一樣暈倒。所以她默默地取了一塊淡黃色的雪片糖吃了,又把紙包遞給他。
他并不喜歡甜食,卻也取了一塊小的,含在口中。
綿延萬里的青山碧水,一直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夏末的野花蔥蘢鮮艷,遠(yuǎn)遠(yuǎn)近近開在他們的身邊。
他們眼望著同樣的景致,感受到舌尖同樣的甜蜜,在此時同樣的風(fēng)聲中,靜默無言。
黃梓瑕低著頭,捏著手中這包糖,猶豫許久,終于將它放進(jìn)了懷中。隨即又想到,天氣炎熱,或許糖在懷里會化掉吧,于是又取出來放在了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籠之中。
夏末天氣,薄薄的糖片果然已經(jīng)微溶,白色的棉紙被濡濕了一小塊微黃——就像她的心中一樣,融化出一種甜蜜而又令人無措的痕跡來。
滌惡與那拂沙,踏著野花,緩緩走近彼此。
潺潺的江水一刻不停,激流奔過險灘,終究東流向海。
可滌惡與那拂沙畢竟只是擦身而過,馬上的他們也擦肩而過,唯一碰觸到的,只有他們的衣角,與發(fā)絲。
他們放緩了馬匹,慢慢地沿著山路前行。
時近中午,后面的景毓他們終于追了上來。一路行來已有六十多里,大唐設(shè)三十里一驛,正好適合馬匹休息接力。他們中間越過了一個驛站,滌惡與那拂沙還好,但其他馬匹已經(jīng)噴出粗重的鼻息,全身是汗了,必須得休息一下。
驛館的長官誠惶誠恐將他們迎接進(jìn)來,設(shè)下茶點(diǎn)酥酪,李舒白與黃梓瑕坐在堂上喝了一盞茶后,忽然聽得外面鈴聲響起,清脆悅耳,然后是一個女子的身影,沿著外面花窗一路行來。
黃梓瑕看到那人的身影,立即站了起來,不敢再與李舒白坐在一起。
那女子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紗衣,笑意盈盈地順著走廊走到門口,含笑望著李舒白。
在滿庭森森竹影之中,她衣裙輕擺,正如一朵綻放的萱草,明艷動人。
黃梓瑕向她行禮:“郡主安好。”
這個忽然出現(xiàn)在驛站之中的女子,正是岐樂郡主。
李舒白站起,微有詫異:“岐樂?”
“聽說夔王爺南下蜀郡,我便先到了此處等候。”她走進(jìn)室內(nèi),向李舒白襝衽為禮,抬起一雙波光盈盈的杏仁眼望著他。她的神情明明是一種“驚喜吧”的狡黠意味,口上卻賠罪道:“還請王爺不要介意,岐樂只是……多年來因先天有恙,故此十分期待萬里江山美景。而京中其他人我可信不過,唯有夔王……定然不會嫌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