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負責內庫鑄造的人這么多,難道你都知道?”
“很湊巧,之前內庫曾發生貪賄案,我奉命帶著戶部幾十位帳房入宮,查對過大內歷年來的帳目。同時也翻看過自本朝開國以來所有鑄造金銀錠和銅錢的資料,所有鑄造人的名單我都記得,甚至地方府庫的主事我都一清二楚。”
這個人可怕的過目不忘本領,她是深有體會的,所以她把那半塊銀錠握在手中端詳著,自言自語:“難道這還是私鑄的銀錠?”
但隨即,她又自己搖頭推翻了這個猜測:“若是私鑄,定會鑄上主人的名字,而不會假冒內庫使臣——除非,這是坊市中那種灌鉛的假銀錠。”
“并不是,這塊銀錠從中劈開,斷口全是純銀無疑,從重量來看,也沒有偏差。”李舒白看著她苦思冥想的表情,豎起四根手指,“看來,這是第四個需要注意的地方——半塊來歷不明的銀錠。”
“為什么是半塊呢?”黃梓瑕自言自語著,覺得這個方面的突破可能性目前還比較渺茫,于是便先將銀錠子放在葉脈金簪的旁邊,又抬頭看著他,“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辦?”
“說到這個,我確實有事需要準備一下。明日吐蕃有一批使者進京,禮部央我幫他們出面接待。”他站起來,輕描淡寫地拂拂自己的衣擺,“一開始我就說了,此事全部交由你,現在果然走到了事先預想過的最壞的一步,你需要負責將此事妥善解決——至少,也要知道人到底是怎么沒的。”
黃梓瑕跟著他站起來:“我一個人?”
“內廷與大理寺肯定會介入,到時候我會和他們說一聲,讓你時刻參與——對了,如果發現了尸體什么的,去找周子秦。”
黃梓瑕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七天后就要嫁給他的準王妃,一瞬間消失在他面前,他居然還先關心著出現尸體的事情,這是什么人啊!
攤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團毫無頭緒的亂麻,到處是線頭,又到處是一塊鐵板,無從下手。
黃梓瑕回到雍淳殿,翻遍了所有角落,又設想了無數個瞞天過海從窗口或者殿門出去的辦法,把來龍去脈又想了好幾遍,卻依然一無所獲。
皇后的族妹、準夔王妃在宮中神秘消失,內廷束手無策。
在王皇后的授意下,后廷不僅在雍淳殿,也在大明宮中徹底搜查,然而一無所獲的結果仿佛已經注定。拆了雍淳殿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里面所有的家具和裝飾都被撤走后,再梳篦一般密密檢查過,依然一無所獲。很快,大理寺少卿崔純湛也帶著一干推丞、知事進入大明宮,開始徹底審查。
黃梓瑕按照李舒白的吩咐,去見大理寺少卿崔純湛。
崔純湛之前她也在四方案時見過,年紀不過三十來歲,博陵崔氏家族,世家子弟,少年得志,自有一種意氣風發的氣度。黃梓瑕一看見他,眼前不自覺就出現了王蘊的影子,覺得這兩人似乎有點相像。
因為她是夔王府的人,加上之前又破過懸案,崔純湛倒是對她十分客氣,請她在面前坐下,笑道:“公公年紀雖輕,但斷案推理的能力卻著實讓人信服。此次夔王讓公公參與此案,希望公公能傾力相助。”
黃梓瑕趕緊說道:“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定當竭盡綿薄之力。”
大理寺照常又走了一遍流程,素綺、閑云、冉云及宮內一干人等全部被傳召過來細細再盤問一遍。但他們的說法都一樣,并無差異,無非是王妃到雍淳殿,夔王爺來訪,王若一人呆在東閣,其他人離開不過頃刻時間,她就在閣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時,王若與李舒白及院落中的三十余人都沒有發覺王若什么時候出了內殿,甚至在右閣的幾位宦官,僅僅隔著一個大殿,也沒有覺察到左閣的異樣。
而當時在東閣窗外守衛的兩名侍衛,皆忠實履職,證實自己始終盯著窗戶,那里只在事后被黃梓瑕打開過一次。
“是王都尉囑咐我們一定要緊盯窗口的,所以我們的眼睛一直沒有從那里移開過!”侍衛們信誓旦旦地說。
“果然還是王蘊設想周到啊——可惜千防萬防,終究王妃還是出事了。”崔純湛嘆道,他茫然無頭緒,神情為難地看著黃梓瑕,“真是咄咄怪事……不知公公可有什么發現?”
黃梓瑕搖頭道:“崔少卿到來之前,我與夔王已經檢查過多遍,都是白忙一番,毫無所獲。”
等到一干人等都問詢完畢,天色也已經近晚。長久的搜尋之后,毫無發現,只有一位檢搜后殿小膳房的士兵呈上一塊燒焦的木頭,說是在灶臺里發現的。
崔純湛接過來一看,無奈搖頭:“蠢才!膳房燒些零碎木頭有什么打緊的?這也值得拿過來給本官看!”
黃梓瑕接過來仔細瞧了瞧。這是一塊已經燒得朽透的木頭,焦黑一團,形狀輪廓倒是基本存著,依稀是一塊馬蹄形的樣子,前面是撅下來的斜面,后面是半圓弧度。
她還在看著,崔純湛在旁邊說:“宮中膳房偶爾也有木作司的一些邊角零碎拿來作柴的,我看此物大約是什么木器余料,并無異樣。”
黃梓瑕點頭,然后又交給大理寺的人,說:“還是先存好,以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