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保密指揮中心。詢問室的燈光調得柔和,不那么刺眼。周振邦坐在椅子上,換上了一身干凈的便服,頭發梳理過,臉上雖然仍有疲憊,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感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吏在絕境中重新凝聚起的、用于自保的狡黠與冷靜。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低垂,看著桌面上的木紋,仿佛能從中看出什么玄機。
楚峰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開口。他讓人給周振邦泡了一杯濃茶,熱氣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林雪見坐在稍側后的位置,安靜地記錄著。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
“周總,”楚峰終于開口,聲音平穩,不帶絲毫火氣,像是在聊家常,“休息了一晚,氣色看起來好了一些。”他沒有直接追問,而是先緩和氣氛。
周振邦抬起眼皮,看了楚峰一眼,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楚組長費心了。階下之囚,談不上氣色。”他的聲音沙啞,但語速控制得很好,不疾不徐。
“話不能這么說。”楚峰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配合調查,澄清問題,也是為自己爭取出路。周總在體制內這么多年,這個道理,應該比我更明白。”
周振邦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燙得他微微蹙眉,又放下。“楚組長想問什么,就直說吧。我知道的,上次差不多都說了。”他試圖把話題限定在“上次”的范圍內,這是一種防守策略。
楚峰笑了笑,身體微微后靠,顯得很放松:“周總是個明白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清興航空的案子,你交代了,很好。但這就像挖一棵大樹,只挖出了表面的根須,主根還深埋在地下。賀遠山和某些領導,經營這么多年,不可能只在一件事上做文章。那些投資巨大、影響深遠的大項目,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比如……”
楚峰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周振邦的反應。
周振邦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垂著眼皮,仿佛在專心品茶。
“……比如,那個號稱百年工程、連接兩岸新區的‘清江大橋’,濱江碼頭舊案,還有清江新區建設……。”楚峰緩緩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周振邦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雖然極力掩飾,但呼吸的節奏明顯亂了一拍。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將茶杯慢慢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磕噠”聲。然后,他抬起頭,迎上楚峰的目光,眼神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困惑和無奈:“清江大橋?那是市里的重點工程,省里都掛號的。規劃設計、招標施工、竣工驗收,都是嚴格按照程序來的。楚組長怎么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在裝傻,在試探。楚峰心中冷笑,果然老狐貍。
“程序是程序,但程序之下,有沒有貓膩,周總應該心知肚明。”楚峰不接他的茬,直接點破,“大橋通車不到三年,大規模‘加固維修’了兩次,每次都是封閉施工,動靜不小,花費驚人。民間早有議論,說大橋質量有問題。周總當時作為山水集團負責項目協調的副總裁,真的一點都沒聽說過?一點都沒察覺?”
周振邦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楚組長,你是不知道。這么大的工程,又是跨江大橋,技術復雜,工期又緊,過程中有點小問題,進行一些必要的維護加固,是很正常的。不能聽風就是雨啊。至于民間議論,那都是些不懂行的人瞎猜的。”
“小問題?”楚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起來,“需要花費數億資金、封閉交通數月的‘小問題’?周總,咱們都是明白人,就不用繞圈子了。我既然問到這個,就不是空穴來風。”
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幾張圖片,推到周振邦面前。那是技術組從破解的硬盤數據中恢復出的幾張模糊的掃描件截圖,上面有關于清江大橋材料采購的異常批注和幾個經手人的代號,雖然不完整,但指向性明確。
“這些代號和批注,周總應該不陌生吧?”楚峰盯著他,“還有,大橋最初的設計抗震等級是特級,為什么在施工圖階段被悄悄降成了甲級?這筆節省下來的預算,流向了哪里?這些,難道也是‘正常’程序?”
周振邦看著平板上的圖片,瞳孔微微收縮,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沒想到楚峰手里竟然有如此具體的線索。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這些……這些可能是下面人操作不當,或者……或者是技術優化調整……具體情況,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楚峰的聲音冷了下來,“周振邦!你要想清楚!清興航空的案子,你還可以說是被迫脅從!但如果清江大橋這種關乎千百萬人安全的民生工程出了問題,而你知情不報,甚至參與掩蓋,這就是危害公共安全的重罪!是要掉腦袋的!你以為賀遠山和袁鵬會保你?他們現在自身難保,第一個拋棄的就是你這種知道太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