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峰的匯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既講成績也不回避問題。周遠航聽得十分專注,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偶爾插話詢問一些細節。
“楚峰同志在基層摸爬滾打,干出了實實在在的業績。”聽完匯報后,周遠航給予了高度評價,“尤其是花谷模式,很有創意,也很有成效,是全縣鄉村振興的亮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繼續說道:“不過,我在想一個問題。像花谷這樣的成功模式,如何能在全縣范圍內復制推廣,避免‘盆景’效應,形成‘森林’效應?”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遠航身上。
“現在各個鄉鎮都在搞旅游,但往往是單打獨斗,資源分散,甚至存在低水平重復建設和惡性競爭。”周遠航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話語中的分量卻讓在座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在縣級層面建立一個更高規格的‘文旅產業融合發展平臺’,整合資源,統一規劃,引入有實力的戰略資本,進行規模化、品牌化運營?這樣既能避免內耗,又能提升整體競爭力。”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幾個河陽鎮的干部面面相覷,有人微微點頭,有人眉頭緊鎖,還有人偷偷觀察楚峰的反應。
楚峰面色平靜,但心中已是波濤洶涌。他瞬間就聽出了周遠航這番話的弦外之音。這個所謂的“文旅產業融合發展平臺”一旦建立,花谷項目的主導權、收益分配權,必然要從鎮一級上收到縣里。周遠航這是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大局”和“規劃”的名義,來收取他楚峰辛苦培育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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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后,楚峰緩緩開口:“周縣長的思路很有前瞻性。資源整合確實有必要。”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基層情況復雜,花谷的成功,關鍵在于充分激發了內生動力,尊重了群眾首創精神。如果過度強調‘統’,可能會削弱基層的靈活性和積極性。平臺的運作機制、利益聯結方式,需要非常審慎的設計,確保公平公正,不能挫傷一線干事的熱情。”
周遠航微笑著點點頭:“楚峰同志考慮得很周到。改革要穩步推進,不能簡單化。平臺的具體方案,我們可以充分醞釀,廣泛征求意見。河陽鎮的經驗很寶貴,楚峰同志要多貢獻智慧。”
兩人的對話表面上客氣融洽,但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暗流涌動。這是一場高情商的較量,沒有劍拔弩張,沒有針鋒相對,但雙方都已經清晰地摸到了對方的脈搏。
周遠航用的是陽謀,打著發展的旗號,占據道義制高點;楚峰則以內行人的謹慎,點出潛在風險,固守基層陣地。比的是誰看得更遠,誰的根基更牢,誰更能贏得支持。
調研結束后,周遠航提出要“順便”視察一下鎮黨政辦。這個提議看似隨意,但楚峰知道,這絕非臨時起意。
鎮黨政辦公室里,老周正在埋頭整理文件。作為在河陽鎮工作了近二十年的老中層,老周對鎮里的情況了如指掌,是楚峰的得力助手。
見到周遠航在楚峰的陪同下走進來,老周連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著手:“周縣長,楚書記。”
周遠航親切地走上前,與老周握手:“老周同志是吧?楚峰同志剛才還夸你工作認真負責,是河陽鎮的老黃牛啊。”
老周受寵若驚,連聲說道:“不敢當,不敢當,都是分內的工作。”
周遠航環顧了一下辦公室,走到老周的辦公桌前,看了看桌上整齊擺放的文件,問道:“工作忙不忙?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很辛苦吧?”
“還好,還好,習慣了。”老周回答道,“就是最近在準備年終考核的材料,稍微忙一點。”
周遠航點點頭,語氣溫和:“基層同志確實不容易。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所有的工作最終都要落到你們這里。我過去在省政策研究室工作的時候,就經常感慨,再好的政策,如果基層落實不好,也是空中樓閣。”
他轉過身,對在場的幾位中層干部說:“大家在一線工作,最了解實際情況,最有發言權。以后縣里制定政策,一定要多聽取你們的意見。”
周遠航的這番話,說得幾位中層干部心里暖洋洋的。他們平時很少有機會直接與縣領導交流,更不用說得到這樣的理解和肯定了。
楚峰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知道周遠航這是在不動聲色地收買人心,營造親和形象,為后續的布局打基礎。這位新來的常務副縣長,果然不簡單。
離開河陽鎮的路上,周遠航靠在車后座上,閉目養神。秘書小王坐在副駕駛座上,偶爾通過后視鏡觀察領導的表情。
“小王,你覺得楚峰這個人怎么樣?”周遠航突然開口問道,眼睛依然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