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決定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河陽鎮的每一個角落。表面上看,風波似乎已經平息,但水面之下,暗流開始以更洶涌的姿態重新匯聚。
楚峰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首先體現現在會議上。以往,他主持的鎮長辦公會,各部門負責人即便有不同意見,也會擺在臺面上討論。但現在,情況微妙起來。當他提出關于加快受損民房評估、優先發放補助款的方案時,分管建設的副鎮長,那位一向緊跟周遠航步伐的錢副鎮長,第一次沒有直接反對,而是面露難色:“楚鎮長,您的方案是好,但縣里剛下了新指示,要求所有災后資金的使用,必須經過領導小組辦公室和縣財政局的二次審核,流程……可能會延長一些。”
“二次審核?以前沒有這個程序。”楚峰皺眉。
“是,是周縣長……哦不,是縣里剛要求的,說是為了加強監管,避免再出問題。”錢副鎮長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
楚峰看向其他人,民政辦主任低頭玩弄著手中的筆,黨政辦主任老周則一臉事不關己的微笑。他明白了,這不是流程問題,這是一道新的、無形的枷鎖。周遠航雖然挨了處分,但他掌控的資源和權力網絡,正在以更細致、更冠冕堂皇的方式,收緊對河陽鎮,特別是對他楚峰的限制。
其次,體現在信息的隔絕上。以往,縣里下發的重要文件、會議精神,他作為鎮長總能第一時間知悉。但現在,許多涉及資金、項目審批的關鍵信息,開始繞過他,直接流向那個“領導小組辦公室”,或者由黨政辦老周“選擇性”地向他匯報。他仿佛被罩在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卻觸摸不到真實的權力運作,成了一個被信息孤立的鎮長。
甚至是一些日常的行政事務,也開始受到掣肘。他簽發的文件,到了具體執行部門,效率明顯降低。下面的人態度依舊客氣,但那種客氣里帶著疏遠和觀望。他們都在看,看這位讓周縣長吃了癟的鎮長,究竟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多久。
一種被無形之手緩慢扼住喉嚨的感覺,讓楚峰感到窒息。
這天下午,楚峰想調閱近期的鎮財政支出明細,卻發現權限受到了限制。財政所所長支支吾吾地解釋:“楚鎮長,不是我不給您看,是……是上面有要求,涉及災后重建的資金賬目,需要周縣長簽字同意才能查閱。”
楚峰盯著他,目光銳利:“我是河陽鎮鎮長,連查看本鎮財政明細的權限都沒有了?”
財政所所長額角冒汗,不敢直視楚峰:“楚鎮長,您別為難我,我就是個辦事的……”
楚峰沒有再逼問。他知道,逼問這個小小的所長毫無意義。這是來自更高層面的指令,是周遠航反擊的開始——用規則的壁壘,將他一點點排除出核心圈。
他沉默地回到辦公室,點燃一支煙。窗外,鎮政府大院依舊人來人往,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這種孤獨并非源于無人理睬,而是源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整套權力機器如何精密地運轉,如何在不違反任何明面規則的情況下,將他這個“異類”邊緣化。
李建新打來過一次電話,語氣比之前更加沉重:“楚峰,情況你也看到了……周遠航這是在立威,也是在報復。他現在抓著‘穩定’和‘程序’這兩面旗,很多事做得滴水不漏。你……暫時忍耐,不要硬碰硬。”
楚峰聽著,沒有反駁。他知道李建新說的是實情,也是一種無奈的提醒。在官場上,有時候,明明你是對的,但當你破壞了某種潛規則,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么對的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原罪。
下班時間到了,楚峰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窗前,看著夕陽將鎮政府那面紅旗染成暗紅色。大院里的車輛和行人逐漸稀少,世界仿佛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鎮水利站的老技術員,快退休的張工,正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慢悠悠地往大院外走。經過鎮長辦公室樓下時,張工似乎無意間抬起頭,朝楚峰的窗口望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接觸。張工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眼神里沒有諂媚,沒有疏離,只有一種平靜的理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隨即,他低下頭,繼續推著車,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楚峰的心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想起還有不少像張工這樣的普通干部和群眾,在他推動清理河道淤泥、發放救災物資時,曾流露出真誠的支持。他們或許不敢在明面上對抗周遠航的勢力,但他們的心里,有一桿秤。
這無聲的支持,如同黑夜中的螢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提醒他并非完全孤軍奮戰。
楚峰掐滅了煙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冰冷的鍘刀尚未落下,但這無聲硝煙戰場上的圍剿已經開始了。他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在絕望中沉淪。他必須在這被封鎖的狹小空間里,找到新的破局之道。至少,他不能辜負那些在沉默中投來信任目光的人。
這場戰爭,從明處轉入了暗處,變得更加兇險,也更能考驗一個戰士的真正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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