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清風市區的班車,像個飽經風霜、步履蹣跚的老人,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喘息、顛簸。車廂里,混合著汗味、煙味、廉價香水以及某種食物變質酸餿的復雜氣味,悶得人透不過氣。楚峰蜷縮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額頭抵著布滿灰塵和雨漬的玻璃窗,窗外的世界——那些他曾用腳步丈量過的田野、村莊、山巒——此刻像一幅快速卷動的、褪了色的破舊畫卷,模糊不清,且與他再無瓜葛。
“停職檢查”。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滋滋作響,冒著屈辱的青煙,不再是輕飄飄的文件用語,而是化作了實質的枷鎖,套在他的脖子上,沉甸甸的,勒得他幾乎窒息。它意味著,他楚峰,這個從窮山溝里光著腳丫、啃著窩頭、靠著東拼西湊的學費和沒日沒夜的努力才掙扎出來的農家娃,這個曾經以為捧上“鐵飯碗”、當上“國家干部”就是光宗耀祖、就是實現了人生價值的傻子,一夜之間,被打回了原形。不,甚至比原形更不堪。原形只是窮,只是卑微,而現在,是“有問題”,是“待罪之身”,是連過去所有努力和清白都可以被隨意抹殺的、需要“檢查”的對象。
他,一個一步步從最基層的紀委基層人員干到鎮長的人,自問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治下的百姓。可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就因為他不肯同流合污,不肯在那些侵吞民脂民膏的勾當上簽字畫押?
他想起了昨天縣紀委副書記王炳春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些看似公正、實則處處陷阱的提問。他想起了趙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想起了周遠航隱藏在權力陰影下的陰冷笑容。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惡心,像潮水般涌上喉嚨,讓他幾欲作嘔。
他想笑,嘴角扯動了一下,卻只發出一種類似嘆息的、破碎的氣音。官場?這就是他曾經無比向往、并以為可以憑借汗水和正直闖出一片天的官場?它根本不是戰場,戰場起碼有明刀明槍;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規則不明的賭場,或者說,一個精心布置的狩獵場。像周遠航、趙強那樣的人,是莊家,是獵人,他們制定規則,布下陷阱,手里攥著大把的籌碼和鋒利的武器。而像他楚峰這樣的人,就是獵物,是賭徒,懷揣著可憐的理想和微不足道的本錢(那點所謂的“能力”和“原則”),懵懂懂懂地闖進來,還妄想能憑本事贏點什么,結果只能是輸掉一切,包括尊嚴和自由。
“天道酬勤?”楚峰在心里默念著這四個字,感到一種刻骨的諷刺。他這輩子還不夠勤嗎?讀書時,他是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的那個;工作時,他是跑遍全鎮每個角落、鞋子磨破一雙又一雙的那個。可結果呢?勤勉換來的不是酬勞,是絞索!是周遠航那種善于鉆營、心黑手辣的人步步高升,是趙強那種阿諛奉承、欺下媚上的人鳩占鵲巢!這他媽的是什么狗屁天道!如果這就是天道,那它一定是瞎了!或者,它本就是站在權力和陰謀那邊的!
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不甘和巨大無力的情緒,像硫酸一樣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三十多年的人生。如果早知道堅持原則、守護良心會落得如此下場,當年他還會不會那么拼命地讀書?會不會還選擇這條看似光鮮、實則遍布荊棘和陷阱的仕途?會不會像村里其他伙伴一樣,早早出去打工,雖然辛苦,但至少活得簡單,不用時刻提防背后的冷箭,不用承受這種被連根拔起、踩進泥里的屈辱?
“操!”楚峰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拳頭在褲兜里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暴戾情緒。
班車在一個路邊歪歪扭扭掛著“停車點”牌子的地方猛地剎住,上來幾個提著蛇皮袋、滿臉塵土的農民。他們小心翼翼地擠在過道里,陪著笑臉,生怕碰臟了座位上的“城里人”。看著他們皴裂的手掌、謙卑的眼神,楚峰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想起了清水村那個叫王老五的農民,想起了他老婆在電話里絕望的哭泣。“超生戶……不符合政策……”政策,這本該是保護弱者的盾牌,可在某些人手里,卻成了欺壓百姓、彰顯權力的鞭子!而他,這個曾經向王老五拍著胸脯保證“有困難找我”的鎮長,現在連自身都難保,拿什么去兌現承諾?一種前所未有的無能感和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楚峰,對不起的,何止是自己?還有這些曾經信任他、指望他的老百姓啊!
班車搖搖晃晃,繼續它的破舊旅程。楚峰感到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和寒冷。他閉上眼,真希望這輛車永遠不要停,或者,直接墜入某個深淵,一了百了。這污濁的人世,這令人作嘔的官場,他實在是……厭倦了。
不知過了多久,班車終于喘著粗氣,駛入了清風市長途汽車站。楚峰隨著人流下了車,站在喧囂雜亂、充斥著各種拉客叫賣聲的車站廣場上,一陣茫然。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這座城市依舊繁華,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像一滴誤入油鍋的水,格格不入,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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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口袋里干癟的錢包,里面只剩下幾張零散的鈔票。他走到廣場角落一個便民座椅上坐下,從皺巴巴的煙盒里摸出最后一根壓得有點變形的煙,點燃,用力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氣味沖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眼淚直流。
官場如戰場,一步踏錯,滿盤皆輸。他現在就是一顆危險的棄子,誰沾上,都可能惹一身騷。下一步,該怎么辦?直接去市紀委找秦明心?他抬頭望向市委市政府大樓的方向,那莊嚴的建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堡壘。他一個被停職的鄉鎮鎮長,能輕易進去嗎?能見到秦明心嗎?就算見到了,說什么?“秦書記,我冤啊!”——這像不像古代攔轎喊冤的草民?而秦明心,這個市紀委書記,在周遠航背后站著韓副市長,甚至可能還有更強大背景的情況下,會為了他這么一個毫無根基的小鎮長,去硬碰那張無形而強大的關系網嗎?
官場之上,雪中送炭者幾稀,錦上添花、落井下石才是常態。秦明心或許有正義感,但他首先是一個官員,需要考慮政治平衡和自身利害。楚峰沒有任何籌碼,唯一的“證據”在強大的權力面前,可能不堪一擊。他這一去,很可能不但見不到秦明心,反而會打草驚蛇,讓對手更快地收網,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希望像風中殘燭,微弱得可憐。巨大的孤獨感和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吞噬。他感覺自己就像怒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拍得粉碎。
楚峰沒有任何背景,唯一的倚仗就是所謂的“道理”和“證據”,可現在,道理在權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