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縣長人選落定的消息,像一陣寒風,徹底吹散了河陽鎮上空最后那點曖昧的暖意。楚峰明顯感覺到,自己這口灶,是真的涼了。
周一上午的黨政聯席會,氣氛就格外微妙。原本這種會議,楚峰作為鎮長、縣委常委,發言分量很重,經常是話題的中心。可今天,幾個副鎮長和委員匯報工作時,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坐在主位的黨委書記老馬那邊瞟。老馬倒是神色如常,該點頭點頭,該指示指示,但對楚峰提出的關于下一步旅游推廣的幾個具體建議,只是含糊地說了句“嗯,這個思路可以考慮,先放一放,看看縣里整體的安排”。
“放一放?”楚峰心里冷笑,面上不動聲色,“馬書記,旅游旺季馬上就來了,宣傳預熱要提前做,方案不落實,到時候就被動了?!?/p>
老馬扶了扶眼鏡,打著官腔:“楚鎮長的心情我理解,想干事是好的。不過呢,現在縣里班子剛有些變動,很多工作思路可能需要調整。我們鎮一級,要緊跟縣里的步伐嘛,不能盲目冒進。再說,資金方面……唉,縣財政現在也緊張,劉縣長新官上任,肯定有新的統籌考慮,我們還是要多請示、多匯報。”
一口一個“縣里”、“劉縣長”,意思再明白不過:現在風向變了,你楚峰說了不算,得看上面的臉色。
楚峰沒再爭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心里卻一片冰涼。他知道,老馬這是個騎墻派,以前看他勢頭好,樂得支持,現在看他失勢,立刻就開始劃清界限,甚至不介意踩上一腳,向新貴示好。
散會后,楚峰剛回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是縣委辦主任打來的,語氣客氣卻透著疏離:“楚常委,李縣長讓我通知您一下,原定后天下午您參加的那個全市鄉村振興示范點座談會,縣里考慮到近期工作安排,決定由劉明山副縣長代為出席了,您這邊就安心抓好鎮里的具體工作?!?/p>
楚峰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發白,聲音平靜:“好,我知道了?!?/p>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幾輛小車駛進大院,是縣里一些科局的頭頭,顯然是來向新晉的劉副縣長“匯報工作”的。以往,這些人來河陽鎮,多半也會順道來他辦公室坐坐,現在,卻徑直上了三樓——劉明山雖然還沒正式搬進副縣長辦公室,但已經在縣委大樓有了臨時的辦公點,這提前的“走動”,意味深長。
下午,楚峰決定去清水村看看。花谷二期配套設施的建設進度,因為那筆被卡住的資金,已經受到了影響。他沒叫司機,自己開了輛舊吉普車下去。
剛到村口,就看見村支書趙大山和幾個村干部正在路邊說著什么,臉色都不太好看??吹匠宓能?,趙大山連忙迎了上來。
“楚鎮長,您怎么來了?”趙大山拉開車門,語氣帶著擔憂。
“過來看看。二期那邊進度怎么樣?”楚峰下車,直接問。
趙大山嘆了口氣,黝黑的臉上皺紋都深了幾分:“唉,正想跟您說呢。施工隊那邊催了幾次款了,說再不到賬,材料進不來,工人工資也發不出,可能要停工。我去鎮上找過老周,他支支吾吾,說錢的事得等縣里批示。楚鎮長,這……這眼看旺季就到了,停工會出大問題的!”
楚峰臉色陰沉,沒說話,大步朝工地走去。工地上,原本該熱火朝天的景象顯得有些冷清,只有幾個工人在懶洋洋地整理建材,大型機械都停在那里。
包工頭老李看見楚峰,像見到救星一樣跑過來:“楚鎮長!您可來了!這工程款到底啥時候能到位???兄弟們都要吃飯?。≡偻舷氯?,我真扛不住了!”
楚峰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李老板,別急,困難是暫時的。鎮里正在積極協調,無論如何,不會讓工程爛尾,更不能拖欠大家的工錢。”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點了!”老李苦著臉,“可是楚鎮長,不瞞您說,外面都在傳……說您……說您說話可能不太管用了,我這心里直打鼓??!”
連最底層的包工頭都聽到了風聲,感受到了壓力。楚峰心里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他環視著這片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土地,一期花谷的成功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效益,村民們臉上多了笑容,村里有了活力。可現在,卻可能因為上層的權力更迭而前功盡棄。
“放心,”楚峰看著老李,語氣堅定,“只要我楚峰還是河陽鎮的鎮長,這事我就管到底。工程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離開工地,楚峰又去看了幾家民宿經營戶。大家見到他,依然熱情,但言語間也透露出擔憂。
“楚鎮長,聽說縣里不給咱村撥款了?那我們這擴大經營的計劃是不是得黃了?”
“是啊,我們還指著今年旺季多賺點呢,這要是配套設施跟不上,游客來了體驗不好,下次誰還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