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刺耳,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刮擦著楚峰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這死寂的城郊廢棄倉庫區,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駭人。是沖著他來的嗎?是來抓他這個“逃犯”的?還是……來“處理”后續的?
楚峰渾身的血液瞬間涌向頭頂,又迅速冷卻,四肢冰涼。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駕駛座上的小陳,聲音因極度緊張和憤怒而嘶啞變形:“小陳!這他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怎么會來?!你到底把我帶到了什么地方?!”
小陳的臉色在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慘白如紙,冷汗像溪流一樣從他額角淌下。他雙手顫抖地握著方向盤,眼神慌亂地瞟著后視鏡,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楚鎮長,不關我的事啊!是李縣長……李縣長讓我把你送到這里的……他說這里絕對安全……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警察……”
“李建新!”楚峰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一股被徹底背叛和愚弄的怒火,混合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早該想到!李建新那個油滑怯懦、明哲保身的墻頭草,怎么可能會在如此敏感的時刻,冒著天大的風險來救他?!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一個精心策劃、要將他徹底置于死地的陷阱!先是在醫院制造刺殺未遂的假象(或者根本就是假戲真做),然后由李建新的心腹司機將他“救出”,送到這個預先布置好的、偏僻的“安全屋”,最后再由“及時趕到”的警察將他以“暴力拒捕、畏罪潛逃”甚至“殺害醫護人員”的罪名當場抓獲!人贓并獲,鐵證如山!到那時,他楚峰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周遠航、韓副市長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這個最大的威脅徹底抹去,甚至還能給他扣上累累罪名,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毒辣的計策!好周密的布局!這簡直是將官場傾軋的陰險和司法手段的殘酷結合到了極致!
“下車!快下車躲進去!”小陳已經嚇得魂飛魄散,聲音帶著哭腔,伸手就要來推楚峰,“楚鎮長,求你了,快進去吧!也許……也許是誤會呢?進去躲起來就沒事了!”
“誤會?”楚峰一把甩開小陳的手,眼中燃燒著絕望和瘋狂的火焰,他猛地湊近小陳,幾乎臉貼著臉,壓低了聲音,卻像受傷的野獸般低吼,“小陳!你看著我!你他媽的看著我的眼睛!你告訴我,這真是李建新讓你干的?他原話是怎么說的?!他有沒有說警察會來?!說啊!”
在小陳驚慌失措、目光閃爍的瞳孔里,楚峰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種知情卻無法言說、深陷其中又恐懼無比的復雜眼神。小陳不過是一枚被利用的、無足輕重的小棋子罷了。
就在這時,警笛聲已經近在咫尺,刺眼的紅藍警燈光芒穿透夜色,將廢棄倉庫區照得一片鬼魅般的閃爍。幾輛警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小樓周圍,車門打開,身穿制服的警察迅速下車,手持警械,呈包圍態勢逼近這輛黑色轎車。
“完了……全完了……”小陳癱軟在駕駛座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語。
楚峰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反抗是徒勞的,只會坐實“暴力抗法”的罪名。解釋?在對方精心編織的羅網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涼和荒謬感,席卷了楚峰。他想起自己這半生,從一個赤腳走出大山的窮小子,到成為一名肩負一方百姓希望的鎮長,他兢兢業業,如履薄冰,自問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被自己體系內的人,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最卑劣無恥的手段,一步步逼到絕境,如同一條喪家之犬,即將被亂棍打死在這陰暗的角落!
天道?公理?正義?在這一刻,這些詞匯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它們只存在于弱者的幻想和強者的謊言里!真正的現實是血淋淋的弱肉強食,是赤裸裸的成王敗寇!
“車里的人聽著!我們是警察!立刻雙手抱頭,下車!”擴音器里傳來嚴厲的呵斥聲,打破了夜的死寂。
楚峰深吸一口氣,最后看了一眼身邊抖如篩糠的小陳,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越來越近的、模糊而威嚴的警察身影。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沾滿塵土和血污的衣服,努力挺直了那被打壓得幾乎要折斷的脊梁。即使要死,他也要站著死!他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崩潰的樣子。
他緩緩推開車門,舉起雙手,走了出去。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打了個寒顫。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楚峰!你涉嫌暴力妨害公務、故意傷害、非法逃離監管!現在依法對你實施逮捕!”一個為首的警官,面色冷峻,出示了逮捕令,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幾個警察迅速上前,動作粗暴地將楚峰的雙手反剪到背后,“咔嚓”一聲,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那金屬的觸感,像毒蛇一樣,瞬間冰封了他的心臟。
楚峰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穿過刺眼的光柱,試圖看清那些隱藏在制服后面的臉,試圖記住這一刻。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心死之后、看透一切的平靜,也是一種將仇恨和真相深深埋入骨髓的平靜。
“帶走!”為首的警官一揮手。
楚峰被推搡著,走向警車。在經過那棟黑漆漆的小樓時,他仿佛看到二樓某個沒有玻璃的窗口后面,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是錯覺嗎?還是……那里真的有人在注視著這一切?是李建新?還是……更高級別的幕后黑手?
他被粗暴地塞進了一輛警車的后座,左右各坐著一名表情嚴肅的警察。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警車拉起警笛,駛離了這片廢棄的倉庫區。
車內一片死寂。楚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手腕上冰冷的金屬帶來的刺痛。他知道,自己被帶往的,將是一個比醫院更加黑暗、更加難以掙脫的深淵。等待他的,將是羅織的罪名、刑訊逼供,甚至是……“意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