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鼎集團”如同一條闖入沙丁魚群的巨鯊,其帶來的不僅僅是商業層面的競爭,更是一種高位階的政治勢能碾壓。清風市固有的權力平衡被瞬間打破,整個官場、商場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與躁動。
首當其沖感受到刺骨寒意的,是副市長袁鵬。“華鼎”新聞發布會結束不到兩小時,他就接到了來自省府辦公廳一位熟人的“非正式”電話,語氣委婉卻含義明確:“老趙啊,清風新區的事兒,現在省里乃至更高層面都高度關注,‘華鼎’是帶著重要使命下去的,你們市里一定要全力配合,確保政策暢通,不能有任何本位主義和地方保護思維,要拿出大局觀啊……”
掛掉電話,袁鵬冷汗涔涔。這通電話,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最后通牒。他多年來在賀家、魏家之間精心維持的平衡,在“華鼎”代表的絕對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必須站隊,而且是必須立刻、徹底地與過去切割的生死關頭。
他在辦公室里焦躁地踱步,腦中飛速盤算。投向“華鼎”?可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凈,“華鼎”的李國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會接納自己嗎?會不會是自投羅網?硬扛?那更是死路一條,上面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螞蟻。唯一的生機,或許在于……主動交出“投名狀”,爭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顫抖著手,打開保險柜,取出一枚小巧的加密U盤。里面存放著他暗中收集的、賀遠山、魏天明多年來向他行賄、以及請求他在項目審批、土地出讓、化解監管危機等方面提供“幫助”的部分錄音、轉賬記錄和關鍵文件。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如今,他必須用它來換取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直接連通省紀委某實權副主任的保密號碼。電話接通后,他聲音干澀卻異常堅定:“領導,我是清風市袁鵬。我有極其重要的情況,關于清風市新區建設中的重大違紀違法問題,需要當面向您和省紀委領導匯報……對,情況緊急,涉及金額巨大,保護傘關系復雜……”
與此同時,天明集團頂樓辦公室,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魏天明站在落地窗前,望著腳下依舊車水馬龍的城市,背影卻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蕭索。魏海潮垂手站在他身后,臉色慘白。
“大哥,‘華鼎’這一手太狠了!這是要直接把我們都踢出局啊!我們前期投入的幾十個億,難道就這么打了水漂?”魏海潮的聲音帶著不甘和恐懼。
魏天明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打水漂?能保住性命和這點基業就不錯了。李國華是什么人?他背后站著誰?你以為我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能跟他抗衡?他現在是手握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
“那……那我們怎么辦?坐以待斃?”
“坐以待斃?”魏天明猛地轉過身,眼中布滿了血絲,卻閃爍著一絲困獸猶斗的兇光,“當然不!但要換種活法!立刻啟動‘涅盤’計劃!”
“涅盤計劃?”魏海潮一愣,這是集團最高級別的危機應對預案,他只知道名稱,具體內容只有魏天明一人掌握。
“斷尾!求生!”魏天明一字一頓地說,“第一,立刻切斷與四海幫的所有明面和暗地里的聯系,該給的安撫費給足,讓他們管好嘴巴,所有臟事爛在肚子里!第二,海外賬戶資金,按照預定方案,加速轉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死死盯著魏海潮,“把你手上負責的、所有可能涉及嚴重違規的項目,特別是那個P2P平臺和幾個環保問題嚴重的廠子,全部剝離出去!找好替罪羊,準備好‘合理解釋’!必要的時候……你弟弟海波,該為他大哥做點犧牲了!”
魏海潮渾身一顫,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魏海波是他的親弟弟,也是集團的核心人物之一。“大哥!海波他……”
“顧不了那么多了!”魏天明厲聲打斷,“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要想在‘華鼎’的眼皮底下活下去,就必須把自己洗得足夠干凈!只有棄卒保帥,我們魏家才有一線生機!快去辦!”
遠山集團的境況更為凄慘。賀遠山在辦公室大發雷霆之后,一股急火攻心,竟暈厥過去,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集團群龍無首,股價連續跌停,債主臨門,銀行抽貸,瞬間陷入了崩塌的邊緣。賀伯安驚慌失措,除了咆哮罵娘,毫無辦法。周振邦勉強支撐局面,一邊安撫內部,一邊試圖聯系往日的關系網求救,但得到的回應要么是敷衍,要么是直接掛斷電話。樹倒猢猻散的凄涼,已然顯現。
“雅茗軒”內,陶知遠聽著韓先生匯報各方的混亂景象,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反而更加凝重。
“陶老,袁鵬去了省紀委,看來是準備賣主求榮了。魏天明啟動了‘涅盤’計劃,看樣子是要斷臂求生。賀家……已經完了。形勢似乎對我們有利?”韓先生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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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利?”陶知遠冷哼一聲,“表面看是這樣。但‘華鼎’和李國華,才是最大的變數。袁鵬反水,會吐出多少東西?魏天明斷臂,能不能斷干凈?賀家倒臺,會牽扯出多少人?這一切,都在李國華的審視之下。我們現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我們按原計劃進行,但節奏要加快,手段要更干凈。給李國華準備的‘投名狀’,要更加‘精美’,更加有‘價值’。重點突出賀、魏兩家的罪行,特別是他們如何腐蝕干部、破壞市場秩序,要顯得我們是在‘大義滅親’,協助‘華鼎’肅清流毒。同時,我們控制的那幾家‘干凈’公司,要開始低調接觸新區管委會,表達積極參與新區建設、服從‘華鼎’領導的意愿,姿態要放低,但實力要展現。”
“明白!”韓先生領命,“那……楚峰那邊?”
陶知遠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楚峰……他是個麻煩,但現在是李國華的麻煩。我們暫時不要主動去碰他。讓李國華去對付他。或許……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我們靜觀其變。”
專案組指揮中心,楚峰面對著海嘯般涌來的信息,大腦飛速運轉。袁鵬主動投案?魏天明斷臂求生?賀家瀕臨崩潰?這一切都源于“華鼎”的降臨。這突如其來的劇變,打亂了他原有的調查節奏,但也將許多深藏水下的污垢翻攪了上來。
“秦朗,重點監控袁鵬及其核心關系人的動向!核實他交代內容的真實性!技術組,全面監測魏氏集團資產異動情況,特別是海外資金流向!我要知道魏天明到底想干什么!”楚峰快速下令,“同時,嚴密關注‘華鼎’李國華一行在清風市的一舉一動!我要知道他們的調查重點和工作方式!”
“是!”
楚峰走到巨大的線索圖前,將代表“華鼎集團”和李國華的標記重重地釘在中央。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之前是與地方勢力的纏斗,現在,則是與一個代表著更高意志、擁有更強大資源和政治能量的對手(或盟友)的正面相對。他必須極其謹慎地判斷“華鼎”的立場和目的,才能決定專案組下一步的行動方向。是借勢而為,還是嚴防死守?這陣突如其來的狂風驟雨,將把清風市帶向何方,無人能知。
與此同時,在市第一醫院VIP病房內,充斥著消毒水與絕望交織的氣息。賀遠山躺在病床上,面色灰敗,手臂上打著點滴,昔日梟雄的銳氣蕩然無存,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賀伯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病房里焦躁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咒罵著魏家、華鼎以及“背信棄義”的袁鵬。周振邦則站在窗邊,望著樓下聞風而至、蠢蠢欲動的記者和債主,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爸!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我這就去找金老歪,跟他們拼了!”賀伯安紅著眼吼道。
“閉嘴!咳咳……”賀遠山一陣劇烈的咳嗽,費力地抬起手,“拼?拿什么拼?華鼎背后站的是誰你看不清嗎?袁鵬那個王八蛋已經反水了!我們現在是案板上的魚肉!”
“那……那怎么辦?難道眼睜睜看著咱們賀家幾十年的基業毀于一旦?”賀伯安帶著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