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更多像老耿頭這樣有血性、信得過的村民。他需要知道,除了花谷,周遠航和“縣三建”還在哪些項目上動了手腳,坑害了哪些百姓。他需要最具體、最細節的證據:被克扣的補償款單據,被威脅的錄音(哪怕是用最老式的手機錄下的),被迫簽下的不公平合同,甚至是被打傷的村民的驗傷報告……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且繁瑣的過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雷區中穿行。一旦走漏風聲,參與其中的村民將面臨瘋狂的報復。
接下來的幾天,楚峰白天躲在老耿頭的木屋里,不敢生火,靠著他帶來的干糧和山泉度日。晚上,則像幽靈一樣,由老耿頭帶路,借著夜色掩護,悄悄潛入清水村以及周邊幾個受到波及最嚴重的村子。
他們見的,都是村里最老實巴交、但也受壓迫最深、敢怒不敢言的農戶。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在彌漫著豬糞味和草藥味的農舍里,楚峰聽著一個個血淚交織的故事:
有人的宅基地被強行征用,補償款不到市價三分之一,去理論反被錢衛東的手下打斷了肋骨;
有人的魚塘因為“縣三建”施工排放污水,一夜之間魚死塘臭,索賠無門,反被誣陷敲詐;
有人的孩子在“縣三建”的工地打工,受了重傷,包工頭扔下幾千塊錢就跑了,公司根本不認賬;
還有花谷的農戶,被趙強帶著人,以“影響整體規劃”為名,強行鏟掉了即將成熟的花卉,血本無歸……
每一樁,每一件,都觸目驚心!楚峰用一支偷偷帶來的錄音筆(奚夢瑤以前留下的),以及一個簡陋的筆記本,盡可能詳細地記錄著。他的手因為憤怒而顫抖,他的心因為無力而絞痛。這就是他曾經立志要守護的百姓!這就是在周遠航、韓副市長他們所謂“政績”和“發展”掩蓋下的殘酷真相!
在這個過程中,楚峰也更深切地體會到了人性的復雜。有的村民一開始充滿戒備,甚至不敢開門;有的在訴說時痛哭流涕,充滿恐懼;但也有的,像老耿頭一樣,在絕望中重新燃起了反抗的火焰,偷偷拿出藏了許久的欠條、合同碎片,甚至還有人冒險拍下了對方威脅恐嚇時的模糊視頻。
民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當這水被壓迫到一定程度,匯聚起來的力量,將是任何強權都無法忽視的。楚峰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壓在了肩上,他不再僅僅是為自己討公道,更是背負起了這些底層百姓沉甸甸的希望。
然而,危險也如影隨形。有一次,他們剛從一戶村民家出來,就聽到村口傳來狗吠和手電筒的光柱,顯然是趙強派來巡夜的人。楚峰和老耿頭險些被發現,靠著對地形的熟悉,才僥幸躲進一個廢棄的磚窯,聽著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漸行漸遠,兩人都是滿頭冷汗。
還有一次,楚峰試圖聯系奚夢瑤,約定在一個極其隱蔽的地點交接一部分初步整理的資料。然而,在約定時間前,楚峰憑借直覺發現附近有可疑車輛徘徊,他當機立斷,取消了會面,并讓老耿頭用暗號通知了奚夢瑤。后來證實,那確實是對方布下的陷阱。
對方的網,越收越緊了。楚峰感覺自己就像在懸崖邊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這天深夜,楚峰和老耿頭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木屋。楚峰就著微弱的煤油燈光,整理著這幾天搜集到的厚厚一疊材料和錄音。這些沾著泥土、汗水和淚水的證據,雖然瑣碎,卻像一塊塊拼圖,逐漸勾勒出周遠航、錢衛東利益集團在河陽鎮橫行霸道、魚肉鄉里的清晰圖景。
“楚鎮長,這些東西……真的能扳倒他們嗎?”老耿頭看著那疊材料,眼中既有希望,也有深深的憂慮。
楚峰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耿叔,您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天道?”
老耿頭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才幽幽地說:“我守了半輩子林子,見過狼吃羊,也見過雷劈大樹。老天爺睜不睜眼,啥時候睜眼,說不準。但我知道,人要是自己都不爭,那就活該被狼吃掉。”
楚峰渾身一震。老耿頭的話,樸素卻深刻。是啊,天道渺茫,或許無常。但人間的道義,需要人去爭,去斗!如果連受害者和堅守者都放棄了抗爭,那邪惡必將肆無忌憚地蔓延!
就在這時,木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不同于山間尋常夜鳥或小獸的窸窣聲。楚峰和老耿頭幾乎是同時警覺地豎起了耳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老耿頭猛地吹熄了煤油燈,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楚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抓緊了那疊厚厚的材料。
屋外的聲響,停了。但一種更令人窒息的、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危險預感,籠罩了整個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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