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一片死寂。楚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手腕上冰冷的金屬帶來的刺痛。他知道,自己被帶往的,將是一個比醫院更加黑暗、更加難以掙脫的深淵。等待他的,將是羅織的罪名、刑訊逼供,甚至是……“意外”死亡。
但他心中那點不甘的火焰,并未完全熄滅。周遠航、韓副市長他們,可以摧毀他的肉體,可以玷污他的名譽,但他們無法抹殺事實!只要他還活著,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想辦法將真相傳遞出去!奚夢瑤那里,不知道怎么樣了?秦明心書記,是否察覺到了這里的異常?陸明書記……那個深夜的電話,他是否真的在意了?
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此刻,這微弱的希望,卻是支撐楚峰不被絕望徹底吞噬的唯一力量。
警車沒有開往縣公安局,也沒有去市局,而是駛向了一個更加偏僻的方向。楚峰的心越來越沉。最終,車子駛入了一個掛著“清風市第一看守所”牌子的、戒備森嚴的大院。
高墻、電網、探照燈……這里,是真正意義上的銅墻鐵壁,是剝奪自由、甚至吞噬生命的煉獄。
辦理入監手續的過程冰冷而程序化。搜身,拍照,按指紋,換上印著編號的囚服……每一個步驟,都在無情地剝離他作為“楚峰鎮長”的社會身份和尊嚴,將他打回一個編號,一個等待審判(或者根本等不到審判)的“嫌疑人”。
他被帶進了一個狹窄、陰暗、散發著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監室。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沉重而絕望。監室里只有一張冰冷的水泥通鋪,一個散發著惡臭的蹲便器,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楚峰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地上,蜷縮在角落里。黑暗和死寂,像濃稠的墨汁,將他緊緊包裹。手腕上被手銬勒出的淤痕隱隱作痛,身上的傷口也在叫囂。但所有這些肉體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內心那萬蟻噬心般的絕望和屈辱。
這就是他為之奮斗了小半生的結局嗎?穿著囚服,蜷縮在暗無天日的牢房里,等待著未知的、必然是極其悲慘的命運?他想起年邁的父母,他們如果知道兒子成了“罪犯”,該是何等的傷心欲絕?他想起奚夢瑤,她現在是否安全?會不會受到牽連?他想起清水村那些信任他的鄉親,他們的花谷,他們的希望,如今何在?
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著臉上的污垢,無聲地滑落。他不是為自己哭,而是為這黑白顛倒的世道,為那微若螢火的公理正義,為那些和他一樣被踐踏、被犧牲的底層百姓而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漫長的一夜。監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一道強烈的手電光射了進來,刺得楚峰睜不開眼。
“楚峰!出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喝道。
楚峰的心猛地一緊。這么快?是要提審?還是……更壞的情況?
他掙扎著站起來,跟著看守走出監室,被帶進了一間燈火通明、卻更加令人窒息的審訊室。審訊桌后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白天剛見過的市紀委的陳主任,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而另一個,是一個五十歲左右、面色陰沉、目光銳利如鷹隼的男人,楚峰不認識,但從此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來看,級別絕對不低,甚至可能超過陳主任。
“楚峰,這位是省紀委第八監察室的鄭主任。”陳主任開口介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省紀委?鄭主任?楚峰的心跳漏了一拍。省紀委的人這么快就介入到了看守所?這不合常規!是福是禍?
鄭主任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楚峰,目光冰冷,仿佛在審視一件物品。審訊室里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良久,鄭主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楚峰,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被帶到這里嗎?”
楚峰迎著他的目光,盡量保持鎮定:“我不知道。我沒有犯罪。”
“沒有犯罪?”鄭主任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暴力抗法,打傷執法人員,逃離監管,這些難道不是犯罪?還有,關于你涉嫌的經濟問題,以及你妻子奚夢瑤的那筆可疑稿費,這些,你作何解釋?”
又是這套說辭!對方是要把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坐實!
“那些都是誣陷!”楚峰激動起來,“是周遠航、趙強他們陷害我!鄭主任,你們應該去查他們!查他們在河陽鎮、在蒼遠縣干的那些無法無天的事情!”
“查誰,怎么查,是組織上的事,不需要你來教!”鄭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雷霆之怒,“楚峰!你現在要做的,是老老實實交代你自己的問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你最后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