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生著一個燒得通紅的煤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咕嘟冒泡的大鋁壺,水蒸氣氤氳而上,暫時驅散了空氣中的寒濕氣,卻在窗戶玻璃上凝結成厚厚一層白霧。
張峰、郭滔、蔣新、海青、王智飛,還有陳云龍、程曦、陸杰,屋子里擠滿了人。
凳子不夠,郭濤和海青就搬了兩個充當道具的木箱來湊數,箱子上還貼著“六十年代軍用”的標簽。
中間的小木桌上,散落著翻得起毛的劇本,幾只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泡著濃釅的本地粗茶,喝一口,能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
劇組找島上的漁民買了兩只雞,燉了一鍋紅燒雞塊,另外,還有漁民新打的兩條石斑,也被劇組花高價買回來,清蒸后,淋上豉油,撒上蔥花姜絲,鮮氣撲鼻。
除此之外,還有花生米、魷魚絲這些下酒小菜,喝的酒也是當地的楊梅酒。
“來,都別客氣,動筷子!這幾天大家辛苦了,冬天拍夏天的戲,不容易!”張峰作為主人,率先舉起了搪瓷缸,里面晃動著深紅色的楊梅酒:“咱們邊吃邊聊,放松點,也說說這幾天拍下來的感覺。”
“導演,”蔣新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細心地剔著刺,開口道:“我今天下午拍和德華在院子里那場對手戲的時候,總覺得安杰那個情緒轉折,還可以再細膩一點。”
“劇本上是寫她被德華的話氣到了,轉身進屋。但我演的時候就在想,安杰那么驕傲一個人,她最開始的反應可能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被冒犯了的、強壓下去的震驚和委屈,然后才是惱怒。這個層次,我覺得我下午那條走得有點急了。”
海青立刻接話,她手里還捏著半截魷魚絲:“對對對,蔣新這么一說,我也覺得。我當時接戲的時候,感覺安杰的怒氣來得太直接了,我這邊的蠻橫就有點使不上勁,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要是安杰先是一種‘你怎么能這么跟我說話’的難以置信,愣一下,眼神冷下來,那我后面那句更沖的話,頂上去才更有力,吵架的勁兒才足!”
她一邊說,一邊還比劃著。
郭滔抿了一口楊梅酒,點點頭:“有道理。人物關系的變化就在這些細節里。就像我之前跟海青琢磨的,德華對安杰,一開始是排斥加一點嫉妒,但安杰對德華,其實也有點看不上的小姐心態,只是她教養讓她不會直接發作。這種微妙的較量,得靠表情和節奏,不能光靠臺詞音量……”
張峰認真地聽著:“嗯,你們這個感覺抓得很準。安杰的‘傲’是骨子里的,她的情緒爆發更多是內斂的、克制的。新姐你明天補鏡頭的時候,可以試試把那個轉身前的停頓拉長一秒,眼神先是從震驚到屈辱,然后再是決絕的冷漠。海青姐,你接戲的時候,注意看新姐的眼睛,她的情緒變化就是你下一步動作的催化劑。”
陸杰現在已經成了主攝影師,經過幾部戲的歷練,說不上頂尖,但已經比大部分攝影師要強了。
這時,他也插話道:“導演,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機位可能也得微調一下。給蔣新側面一個近景,重點捕捉她眼神和面部肌肉的細微變化,然后快速切到海青的反應鏡頭。光也得再柔一點,突出那種壓抑下的情緒涌動。”
“可以,”張峰點頭,“陸杰你明天早上提前和燈光組再碰一下,把方案細化。還有別的嗎?大家暢所欲言,咱們關起門來聊,就是為了把戲拍得更好。”
B組導演陳云龍說道:“有一個細節,窗臺上的那盆仙人掌,能不能換成有點蔫兒的、或者葉子有點干癟的?這樣更符合海島缺水,以及江德福一個大男人不太會打理植物的設定。”
“這個建議好!”張峰眼睛一亮,“細節決定真實感。靳超,你明天就帶著道具組搞一下。包括院里的晾衣繩,衣服也別掛得太整齊,稍微亂一點,才有生活味兒。”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著紅燒雞的醬香、清蒸魚的鮮甜和楊梅酒的醇甜,把白天拍攝中遇到的細微疙瘩、靈光一現的想法都一起攤開來,細細地討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