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灼烤著大地,濕熱的東南風裹挾著海腥氣與躁動不安,吹拂過吳越故地,也吹向了楚國廣袤的江南。楚莊王的南巡,如同一頭雄獅闖入了原本相對平靜的叢林,打破了固有的平衡,也激起了潛藏暗處的毒蛇與豺狼的兇性。
楚國江南之地,水網密布,山林茂密,散居著眾多被稱為“山越”或“荊蠻”的部落,他們時而成群結隊出山劫掠,時而又接受楚國的羈縻,關系錯綜復雜。楚莊王的王駕沿著長江支流南下,旌旗招展,甲胄鮮明,所到之處,地方官吏與歸附的蠻族首領無不匍匐迎接,獻上貢品,場面盛大而威嚴。
然而,就在這盛大的巡狩隊伍抵達云夢澤以南,即將進入與越地接壤的敏感區域時,一連串不和諧的音符驟然響起。
先是位于巡狩路線側翼的一處小型軍械庫在深夜莫名起火,雖搶救及時,仍損失了一批箭矢與皮甲。現場留下了幾具被燒焦的、穿著簡陋蠻族服飾的尸體,以及幾件粗糙的骨制武器。
緊接著,一支負責外圍警戒的楚軍斥候小隊,在密林中遭遇伏擊,十余人全軍覆沒,尸體被殘忍地剝去衣甲,丟棄在溪流邊。現場同樣找到了不屬于楚軍制式的箭桿和斷裂的木矛。
數日后,更驚人的消息傳來:一支向王駕運送補給的小型船隊,在一條支流上被鑿沉了兩艘,押運的軍吏失蹤,部分糧秣被劫掠。
這些事件單獨來看,似乎只是不服王化的蠻族部落的尋常劫掠。但接二連三地發生在楚莊王南巡期間,發生在王駕附近,其意味就變得截然不同。這更像是一種有組織的、針對性的挑釁和試探!
“查!給寡人徹查!”行營大帳內,楚莊王熊侶面沉如水,壓抑的怒火讓帳內溫度都仿佛降低了幾分,“究竟是哪一部蠻族,如此膽大包天!還是……另有其人偽裝!”
令尹孫叔敖眉頭緊鎖:“大王,現場痕跡皆指向山越,但臣總覺得過于刻意。這些襲擊雖造成騷動,卻未傷及我軍根本,其目的,似乎更在于……激怒大王,擾亂巡狩。”
王子側憤然道:“不管是誰,必須予以雷霆一擊!否則,我大楚威嚴何在?江南諸蠻必將群起效仿!”
楚莊王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地圖上事發的地點。他心中已然起疑,這些事件的時機和地點太過巧合,絕非尋常蠻部劫掠那么簡單。他想到了那個在姑蘇宮中,如同毒蛇般窺伺的勾踐。
“傳令!”楚莊王冷聲道,“巡狩隊伍暫緩前行,駐扎于此。王子側,你率五千精兵,對周邊百里內所有較大的蠻族部落進行‘宣慰’,嚴查其動向,收繳多余兵器!若有抵抗,或發現與襲擊相關證據,立誅首惡,余眾遷離故地!”
他要用鐵血手段,先肅清內部可能的隱患,同時也是向潛在的幕后黑手展示楚國的決心和力量。
越國,姑蘇。
勾踐很快收到了楚國江南接連發生“蠻族”襲擊,以及楚莊王暫停巡狩、派兵清剿的消息。
“哈哈哈!”空曠的宮殿中,響起勾踐少有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陰冷,“熊侶啊熊侶,你這南巡,巡得好啊!寡人這份‘薄禮’,你可還滿意?”
丁固立于階下,臉上也帶著一絲得色:“大王神機妙算。楚人果然將矛頭指向了那些不服管束的山越部落。王子側手段酷烈,已有兩個小部落因‘形跡可疑’而被屠戮、驅散。如今江南之地,蠻部人人自危,怨氣暗生。”
“要的就是他們怨氣暗生!”勾踐止住笑聲,眼神幽暗,“讓我們的死士繼續活動,但要更小心,務必嫁禍給那些與楚人素有積怨的大部落。最好能引得楚軍與某個大部族爆發沖突,血流得越多越好!”
他踱步到殿門,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楚國江南的混亂。“熊侶想穩固后方?寡人偏要讓他后院起火,讓他這頭雄獅,被困在江南的泥沼之中!待他焦頭爛額,兵力分散,便是我越國北上爭鋒之時!”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海外那邊,有范蠡的消息嗎?”
丁固搖頭:“自去年艾陵之后,再無確切消息。有商旅傳聞,說‘陶朱公’似在準備大規模遠航,方向……似是向東。”
“向東?”勾踐眉頭一皺,隨即冷哼,“故弄玄虛!或是覓地藏匿罷了。不必管他,一個喪家之犬,能有何作為?專注楚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