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利站在恐慌的人群邊緣,陽光刺眼,他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凍得發僵。阿萍嫂子撕心裂肺的哭嚎,村民們嘈雜的議論,搜尋隊伍雜亂的腳步聲……所有這些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爺爺奶奶。
他們臉上的擔憂和焦急那么逼真,爺爺緊鎖的眉頭能夾死蒼蠅,奶奶擦拭眼角的動作那么自然。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為鄰里不幸而揪心的普通老人。
可李勝利看見了。就在剛才,在奶奶轉身安慰阿萍嫂子的瞬間,在她那布記皺紋的眼角余光里;在爺爺與村長低聲交談時,那渾濁眼底一閃而逝的微光里——有一種東西,一種與表面情緒截然不通的東西。
那不是單純的悲傷或焦急,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平靜。一種近乎認命的麻木,一種對眼前慘劇“果然如此”、“終于來了”的了然。
仿佛他們看的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而是一場按部就班上演的戲碼。
“找!后山!河溝!都給我仔細搜!犄角旮旯都不能放過!”村長的吼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努力維持著鎮定。
村民們應和著,拿著棍棒、柴刀,成群地散開,呼喊著那孩子的乳名。聲音在山谷間回蕩,帶著徒勞的急切。
李勝利沒有動。他知道,找不到的。就像槐樹下那個老人說的,“娘娘接了頭香,受了供奉……等著吧,這才剛開始?!?/p>
那頂轎子,那個“娘娘”,她帶走了什么東西,怎么可能輕易讓人找回?
奶奶這時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淚痕,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勝利,你也別傻站著了,快跟大伙一起去找找!才五歲的崽啊,造孽啊……”
她的手掌干燥而溫暖,語氣焦急而自然。但李勝利卻猛地一顫,像是被毒蛇舔了一口,下意識地甩開了她的手。
奶奶愣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隨即又被更濃的擔憂覆蓋:“你這孩子,嚇傻了?”
“我……我去那邊看看?!崩顒倮荛_她的目光,聲音干澀,隨便指了個方向,幾乎是落荒而逃。他無法再坦然接受這份看似正常的關懷,那隱藏在下面的冰冷真相讓他恐懼作嘔。
他沒有跟隨搜索的人群,而是拐上了另一條小路,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奔跑起來。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從這令人窒息的瘋狂中掙脫出來的解釋。他不能再相信眼睛看到的“正?!?,那只是覆蓋在深淵之上的一層薄冰!
他想起了李老倌。昨天清晨,只有他隱約聽到了祠堂的動靜!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氣喘吁吁地跑到祠堂隔壁,李老倌家的木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老人正坐在堂屋的小凳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喝早酒,那只畫眉鳥在籠子里跳上跳下。
看到李勝利沖進來,李老倌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只是抿了一口酒。
“叔公!”李勝利喘著粗氣,也顧不上禮節,“阿萍嫂子家的孩子不見了!您……您昨晚后來又聽到什么了嗎?轎子聲?或者……別的什么動靜?”
李老倌捏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渾濁的眼睛看向李勝利,里面沒有了昨天的隨意和疑惑,反而多了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深深的忌憚。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搖了搖頭,聲音沙?。骸袄狭?,耳朵不中用了,啥也沒聽見。”說完,他又低下頭,專注地看著碟子里的花生米,擺明了不愿再多談。
李勝利的心沉了下去。李老倌在撒謊。他的反應分明告訴李勝利,他知道,但他不敢說。
為什么不敢?他在害怕什么?
失魂落魄地離開李老倌家,李勝利漫無目的地在村里走著。搜索的隊伍陸續回來了,個個臉上都帶著疲憊和失望,搖著頭。絕望的哭嚎再次從阿萍家方向傳來,像鈍刀子割著人的神經。
他路過村口大槐樹。今天樹下空無一人,那些平日在此閑聊的老人仿佛約好了一般,集l消失了。
一種巨大的、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整個村莊。陽光依舊明媚,卻照不進人們眼底的驚惶和那份詭異的沉默。
下午,爺爺被叫去開會了,說是商量怎么繼續找孩子和加強夜里巡邏。奶奶坐在院子里摘豆角,眼神發直,時不時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