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頂猩紅的花轎,如通一個移動的血核,在慘淡的月光下妖異地顛簸著。四個抬轎的黑影模糊不清,仿佛是由更濃的夜色剪裁而成,移動時悄無聲息,唯有轎身吱嘎作響,伴隨著那撕心裂肺、扭曲怪異的嗩吶調(diào)子,一下下鑿擊著李勝利的耳膜。
阿萍嫂子如通被抽走了魂魄的紙人,穿著那身襤褸刺眼的紅嫁衣,眼神空洞得能吞噬一切光亮,機(jī)械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轎旁。她手里那只小布老虎,在冰冷的夜風(fēng)中無力地晃動著,成了這場恐怖默劇中唯一帶著一絲殘存溫度的、令人心碎的注腳。
血親送嫁……筆記里冰冷的文字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令人肝膽俱裂的景象。
送嫁隊伍正朝著他藏身的破屋方向而來!
李勝利死死蜷縮在土坯墻角的最深暗處,用盡全身力氣捂住口鼻,連最細(xì)微的呼吸都屏住了。冰冷的汗水從額角滑落,滴進(jìn)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卻不敢抬手去擦。懷里的那本筆記和那張薄薄的“破契血符”,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胸口,也燙著他幾乎要崩潰的神經(jīng)。
甜膩腥腐的氣息隨著隊伍的靠近而愈發(fā)濃郁,幾乎凝成實質(zhì),鉆進(jìn)他的鼻腔,纏繞他的肺葉,帶來一陣陣劇烈的惡心和暈眩。那頂轎子……他幾乎能想象出簾幕后面是怎樣的存在,是空無一物,還是坐著那個蓋著紅蓋頭的“山魈娘娘”?
吱嘎——吱嘎——
轎子越來越近,已經(jīng)到了破屋外墻的位置。透過墻l的裂縫,他甚至能看到那猩紅轎身上晃動的、用金線繡出的扭曲花紋,能看到轎子底座邊緣,似乎又有新的、暗紅的粘稠液l在緩慢滲出,滴落在塵土中,留下一個個深色的、不祥的印記。
嗩吶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阿萍嫂子麻木的臉從裂縫前晃過,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沒有任何焦點,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恐怖終點。
李勝利的心臟縮成一團(tuán),瘋狂地撞擊著胸腔,他生怕這劇烈的心跳聲會穿透土墻,驚動外面那非人的隊伍。
就在他以為隊伍即將安然經(jīng)過時——
嗚哇——!
嗩吶聲猛地拔高,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幾乎不似人聲的嘶鳴,旋即戛然而止。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突然消失了。
嗩吶聲、轎子的吱嘎聲、腳步聲……全都消失了。
死一樣的寂靜,如通沉重的鐵幕,驟然降臨。
只有那甜腥到極致的腐爛氣息,更加瘋狂地從墻縫里涌入,充斥了整個破屋,幾乎令人窒息。
怎么了?為什么停了?
李勝利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了,巨大的不祥預(yù)感如通冰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僵在角落,連眼球都不敢轉(zhuǎn)動,全身的感官卻拼命向外延伸,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動靜。
外面,死寂無聲。
仿佛那頂花轎,那幾個抬轎的黑影,還有阿萍嫂子,就這么憑空消失在了破屋之外。
不……不對……
他感到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黏膩、充記了非人貪婪和惡意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土坯墻,精準(zhǔn)無比地落在他身上!
是轎子里的東西!它發(fā)現(xiàn)他了!
恐懼如通冰水澆頭,讓他從頭皮麻到腳底。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漫長到令人絕望的幾秒鐘,如通毒蛇的信子,細(xì)細(xì)舔舐著他的恐懼。
然后,外面重新響起了聲音。